人类讲诉并倾听着故事。我们用叙事进行交流和理解人与事件,在叙事中有我们的思考与梦想……
                                                                                                 ——哈迪(hardy B,1968)

      在社会研究领域,有一种方法论是这样的:所谓社会事实或者现象并不是客观存在的,只是大家所赋予的各种意义,这些意义无法被测量和如实反映,只能被建构、被创造,从而用语言重新表述出来而被他人所体会;这是定性研究的一种理论假设,即现象学、解释学、建构主义等等的理论立场,它与实证主义的研究立场形成社会研究领域最有趣的张力;
      其中,作为这种方法论的实践,叙事(narrative)和生活故事(life story)的研究方法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逐渐获得社会科学领域的认同,并被广泛应用于心理分析领域、社会学和人类学对亚文化群体的研究等等;
      在这篇小文章里,我并不想在方法上有怎样的建树和介绍,仅仅只想把以前在项目中遇见的几个玩家故事分享给大家;在故事中,去体会“网游”对玩家的一些特别的“意义”……
第一个故事:耐克鞋与极品装备


       虽然只是一瞬,游戏里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公平与成就照亮了他在生活中消沉黯淡的脸庞;
     大杰是典型的上海外来务工青年,他出生在河南的一个小镇上,由于成绩不好,父母觉得在家也没有出路,让他到上海去投奔亲戚;他目前高中毕业、做着一份没什么前途的工作,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在与我们聊天的时候表情木讷、言辞简单且条理欠缺,显得非常别扭、不自信;
      在谈到自己的优点时,他首先分析的是自己“好的地方就是比较容易和别人相处”但马上转折“但是我比较怕生。和不太碰面的领导碰到的时候胆子比较小,有一点小声小气。”接着他聊到了游戏,认为“比较喜欢新的东西,比如说新的游戏”是自己的优点;在之后滔滔不绝的继续聊游戏的时候,他与之前聊生活的状态完全不同,眉眼有些飞扬,不像之前那样垂头丧气,整个人像在发光一样;
      他喜欢的品牌是耐克……“觉得它的鞋比较好看,然后穿出去有一点档次”,可是以他的收入很难买得起;他最开心的时刻就是玩地下城与勇士,“图上这把死亡左轮可是史诗啊,你说巧不巧,就这么被我打到了,那时候是凌晨3点多,我居然就这么打电话给我几个同学,把他们搞的睡觉都睡不着……他会很嫉妒我。”


      “在游戏里,我们会组队去PK,也会互相去PK,这里面几乎没有人能赢得过我……没有什么不一样,我们刷图也是一起刷,PK顶多我带他们了”;“在现实中,公平肯定是不公平,没办法,我们只能做(即使真的不喜欢),要不没活干了;我在游戏中也不算是最厉害的,有一个比我厉害的,不过他是用钱堆出来的,我没有他那么多钱。人家都用人民币可是我用技术……”
第二个故事——是游戏,还是社会实践?


       对于有些人,实习并不一定要去大公司或者小餐馆;社会是大学,网络社会(如工会)也是。
      这个玩家很特别,可以看到他周围的朋友基本上都是他在游戏中认识的人:一起租房的伙伴、一起创业的伙伴、崇拜的人……在他这里,看不到现实与虚拟的对峙(除了在恋爱关系中),一切被他以理性和世故处理的妥妥帖帖,仿佛玩网游只是在某家公司的一场实习,累积起为人处事的经验和人脉;
      “其实开始只是一个消息,一个餐厅想把厨房承包出去,我当时就想给人打工也赚不了钱,这么想还不如自己搞。……反正就是和他谈好了以后,就是我这边要拉得出人给他看,然后我正好有这个圈子的……一开始实际上是其中的两个,他们是我打DNF里面的徒弟,上海一个区,我们那时候游戏工会玩的蛮好的,就常常出来聚会什么的,就认识了,应该算三个,那个家伙是做西餐的,两个是做中餐的,然后后来和他们聊聊就成了现在这样(一起承包厨房,一起创业)……”
      “他们群是蛮热闹,我就在群里面聊天,聊多了人家都认识我了……我从小玩格斗游戏的,在DNF里面操作什么的都蛮好的……后来他看我长时间在线,他说你有兴趣帮我管工会吧……然后他就给了我副会长,那段时间就是等于和下面的人多打成一片了,然后他们也蛮服我的……”
      “后来工会发生了一点事情,纠纷的这种,公会里面分裂了……那段时间我其实蛮不开心的,因为以前群很热闹的,工会就解散了……然后后来无意当中我碰到以前那个会长,我和他说我打算重新打DNF你有兴趣吗?你想回来吗?然后他说你搞的话我回来,走的那帮也带回来,然后我就去开工会了。我很怀念那段时间的那个气氛,以前我们群很热闹的,像我睡一觉起来打开聊天记录都2000条以上这种的……我创立的时候和他们直接说的,说你们不要把我当会长,我建这个工会就是给你们一个平台,朋友在一起的平台,有什么事情……我对工会的要求只有一个,有什么问题大家拿出来说,不要到最后就爆发出来,搞的不愉快,开工会升级什么的钱全部都是我来,不用你们,我就让大家玩游戏就要玩的开心,不要考虑这么多,这个工会你们呆在里面聊天就可以了,然后他们就蛮赞同的……”
第三个故事——嬉戏是孩子的权利


       有时候,网游还承担着这么沉重的人生……
      他是由妈妈陪伴着一起来的,听他妈妈说,他在小时候患了肾病,是一种类似肾衰竭的病,发病的时候连尿尿都必须通过仪器;因此他虽然已经十五岁了,但是外表看起来似乎只是个小学生——瘦小的身子却有硕大的腹部;
      这样的孩子居然也玩网游?想必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有这样的疑问!
      他妈妈告诉我,孩子患上的这种病很难根治,而且很容易发病并威胁生命。她现在很后悔以前给孩子太大压力了,让他去学体操,结果孩子为了训练延误了看病;让孩子去刻苦学习,结果在小学五年级时候一次病发,被医生告诫不能去上学,要在家中休息;从此,孩子就待在家里,只能通过玩网游和上网消磨时间和结识朋友。        
      这个孩子最快乐的是这样一件事:


      他在游戏中认识了一个大哥哥,人都已经出国留学了,却还记得在过年的时候给他买正版的高达模型寄回来;拿到模型的他,会将两个模型摆弄成不同的动作,拍成照片,并编写对话,想象出连载的故事,再发到论坛上,引起大家的“围观”;这件事情也让她妈妈对网游改观,觉得网游似乎也不那么可怕,甚至让人觉得很温暖;
      然而现在,这个妈妈又把对孩子未来的发展寄托在网游上面,希望这可以是一个“出路”……
      这些在访谈过程中由玩家亲口讲诉的故事,有些直接有利于项目结论,有些可能与项目目的有些游离;但是我想,有时候我们需要暂时放下数据和理论,看看和听听鲜活的玩家在鲜活的游戏生活中,来汲取新的灵感,以及享受这份工作带来的特别的——乐趣和感动!